如果每一场戏都要振聋发聩，那(nà)我们也许真的会变成聋子。（by 罗伯特·麦基(mài jī)，《故事》）
《震耳??欲聋》在我看来同样是一部优缺点都(dōu)非常明显的电影??。本片是导演的院线(yuàn xiàn)长片首作，但对于光影的运用展现出(zhǎn xiàn chū)了与其经验不匹配的成熟；而(ér)剧本是一项明显的短板，甚至和(hé)镜头语言形成了一定的反讽。
电影??(diàn yǐng)有一个贯穿全片的色彩处理，就是(jiù shì)不断塑造“黄—蓝”的冷暖对比。黄色(huáng sè)作为暖色，在电影??中是“人性的温暖(wēn nuǎn)”“正义的希望”的象征；而蓝色在(zài)影片中被处理得极冷，用于表现(biǎo xiàn)电影??世界??中对公平正义漠不关心的一面(yí miàn)，抑或是坠入谷底的灵魂黑夜。李琪(lǐ qí)在法庭上上价值的时候，总会(zǒng huì)有太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电影??画面包裹(bāo guǒ)在暖流一般的橙黄色之中；而李(lǐ)律师在街头和张小蕊大倒苦水以及(yǐ jí)劝解轻生的刘阿姨的时候，我们能(néng)看到深蓝色占据了画面的绝对主体(zhǔ tǐ)地位。而影片超越上述“编导101”的地方(dì fāng)在于，冷暖对比的共现、变体和流转(liú zhuǎn)。
有几个场景冷色和暖色共处在(zài)一个空间之内。比如说开头马料巷的(de)“居民楼律所”，导演就用冷色和暖色(nuǎn sè)的差异来区隔空间营造纵深感；警察(jǐng chá)来电，李律师去给张小蕊解围那(nà)一场的警察局同样是冷暖对撞的(de)场域，李琪站在窗边，路灯照进来橘黄色(jú huáng sè)，而那个脸被抓伤的倒霉路人(lù rén)站在档案柜旁边，他周围是一片(yī piàn)冷色，色彩的对比划分出不同角色(jué sè)的立场。老马把小卖部抵押出去之后(zhī hòu)住的地下室，冷暖色共处于一个空间(kōng jiān)之内，营造出立体的空间感同时，也(yě)象征着李琪此时的心境。李琪此前(cǐ qián)经历了和自己合伙人闹掰、和(hé)青年法律工作者对谈的双重落差感(gǎn)，已经产生了一定程度的自我怀疑(huái yí)，其内心的矛盾和挣扎外化为(huà wèi)白炽灯下的冷色区域，与坐在暖光里(nuǎn guāng lǐ)的老马——他童年时帮助过他(tā)的邻居、也是他本应帮助的(de)对象—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，具象化了(le)角色的负罪感。这样在同一个空间内(nèi)的冷暖对比还运用在人物塑造(sù zào)上，比如金老板所在的空间——他(tā)“古色古香”的办公室甚至是残障儿童的福利院(fú lì yuàn)——基本上都是前景暖、后景冷，通过(tōng guò)镜头语言生动传达了角色的虚伪(xū wěi)。
尽管在调色上有同质化的嫌疑(xián yí)（黄都一般黄，蓝都一般蓝），但(dàn)影片依然给了暖色使用的补充(bǔ chōng)“土豪金”，它和启航金融如影随形。房地产(fáng dì chǎn)骗局刚刚展现给观众的时候，以(yǐ)外景为主，此时占主导的还是太阳光(tài yáng guāng)；而在“表彰大会”上场景转为内景，金光闪闪(jīn guāng shǎn shǎn)格外扎眼，喻示这些聋人走入了骗子(piàn zi)的场域之中，身陷迷局难以自拔。前文(wén)提到的金老板的办公室，虽然有(yǒu)木制家具和书??画来营造一种典雅的(de)氛围，但里面的暖色的调色故意(gù yì)做得很“土”，让骗子的精心(jīng xīn)包装也包不住财迷心窍的肮脏内在(nèi zài)。土豪金的“土”也是对观众(guān zhòng)提醒，骗子的许诺外表迷人，但一文不值(yī wén bù zhí)。
导演在时间轴上对冷暖变化的(de)处理也值得玩味。比如李琪让张小蕊(zhāng xiǎo ruǐ)卖惨帮她化解危机之后，路上红灯(hóng dēng)变绿灯，两人关系破冰。之后李律找(zhǎo)张小蕊倒苦水、抚摸猫咪、得知刘阿姨准备自杀(zì shā)这三场戏，从一开始大面积的(de)冷色；张小蕊出手搭救后江边谈心，以(yǐ)大桥的灯光为主要光源，虽然能够(néng gòu)照亮的区域有限，背景里仍然是(shì)大面积的阴影，观众仍能感觉到李(lǐ)律师自我反省时流露的真情实感；而(ér)二人在得知刘阿姨准备自杀之后大桥(dà qiáo)灯光骤然熄灭，影调也无缝衔接到(dào)小区楼下阴暗到令人绝望的场景(chǎng jǐng)。爆炸后众人的狼??狈与金老板(lǎo bǎn)游艇大撒币蒙太奇，一边是混乱的人群(rén qún)、午夜蓝的现场和步履蹒跚的李(lǐ)律师，另一边是狂舞的人群、非常disco的(de)甲板和兴奋的金老板，拉满落差(luò chà)感的同时也宣告了坏人的(de)阶段性胜利。
调度最复杂、也是最令(zuì lìng)观众印象深刻的一场戏，就是李琪(lǐ qí)和小汤矛盾激化的一段伪长镜头。冲突(chōng tū)不断升级的同时，导演在光影上(shàng)也做了动态的处理。小汤递交(dì jiāo)辞职信的地方是剪彩仪式的现场，这里(zhè lǐ)空间相对开阔，打光也比较高调，但(dàn)背景的红毯就暗示了二人在(zài)前几场戏埋下的矛盾将要集中爆发(bào fā)。随后小汤离开会场，李琪追了出去(chū qù)，走廊的空间收窄，亮度下降（但依然(yī rán)有玻璃透光，相较下面的场景(chǎng jǐng)还算明亮），二人矛盾激化，并在等(děng)电梯的时候彻底摊牌??。电梯间门口一般(yì bān)会有一小块和走廊连接的相对(xiāng duì)独立的空间，导演充分利用过渡空间正反(zhèng fǎn)两拍：先是摄影机背光，演员侧面面光，而(ér)盟友的攻击“张小蕊的助学金也是(shì)启航基金给的”让镜头转向面光(miàn guāng)，此时人物只有剪影。进入电梯间内部这一(zhè yī)狭窄逼仄的、无自然光源的空间(kōng jiān)（电梯的顶光和木板上的红字(hóng zì)强化了不安的氛围），则象征矛盾(máo dùn)进一步激化——由原来“论点上的反驳(fǎn bó)”转为“道德上的叩问”，最终升级到(dào)关于价值观的辩论，彻底分道扬镳。在这个(zhè ge)过程中，电梯一路从32楼降到地下(dì xià)2层，小汤几次三番劝告李律师，游走在(zài)阴冷的停车场和电梯空间之间，而(ér)李律师自始至终就没下过电梯，也(yě)暗喻了二人此刻截然不同的社会地位(dì wèi)：一个法考都没过，离开律所只能回到(huí dào)路边摊背题；另一个还会坐电梯，回到社会(shè huì)高位，享受名利双收的精英生活。这一段(yī duàn)伪长镜头调度，从“天上”到“地下”，从(cóng)“光明正大”到“暗无天日”，是全片的一大华彩(huá cǎi)段落。
综合来看，虽然类似的镜头语言(yǔ yán)设计绝对不算新奇，但能够一以贯之、从一而终(cóng yī ér zhōng)，总比同档期某些不思进取、打着院线电影??之名(zhī míng)的网大好上不少（随便不负责任地(dì)猜一下，本片拍得这么好，是不是(shì bú shì)和本片的美术顾问王竞老师????有(yǒu)很大关系）。美学设计、镜头语言不躺平(tǎng píng)，也是我认为在短视频、短剧(duǎn jù)横行的当下，一部长片的创作者(chuàng zuò zhě)应该拿出来的态度。
遗憾的是(shì)，电影??的剧本明显没有办法和导演(dǎo yǎn)的努力??相匹配，作为“一次性消耗品”尚可一看(kàn)，但逻辑和技巧都经不起仔细推敲(tuī qiāo)。为数不多剧作上的优点，除了在布莱克(bù lái kè)施耐德的“救猫咪节拍表”这一道(yī dào)题上展现出中上游的应试能力，便数“汉语(hàn yǔ)”和“手语”两套语言的巧妙使用。听人(tīng rén)看不懂手语，聋人听不见说话，李琪利用这一(zhè yī)错位感闪转腾挪，并在结尾法庭上(shàng)callback，聋人用自己的方式在一个为(wèi)听人设计的运行体系当中争取(zhēng qǔ)到了自己的权益。这样的结尾(jié wěi)也是很多观众抱着正面情绪(qíng xù)走出放映厅的原因之一。在点映期间(qī jiān)，0差评的口碑确实在宣传上比较(bǐ jiào)有气势，甚至有相对专业的影评人(yǐng píng rén)认为本片前四分之三有可以和《我(wǒ)不是药??神》媲美的振聋发聩一般的力量(lì liàng)，但此类观点的有效性恰恰就像(xiàng)影片的剧作质量一样，你跟它(tā)靠得越近（越是审慎地审视），你(nǐ)对它认同越少。
整部电影??最(zuì)明显的问题，就是对反派的刻画(kè huà)极其羸弱，明显到在我一刷的(de)时候它就仿佛要跳到我(wǒ)脸上，逼着我认同它的失败(shī bài)。电影??只立了一个靶子，那就是启航(qǐ háng)金融的老板金松峰，他和人物转变(zhuǎn biàn)前的李律师同样逐利，其CODA的(de)身份也和李律师一样天然可以(kě yǐ)吸引聋人的信任，而李律师最终(zuì zhōng)走向光明，金老板因为他的无(wú)底线贪欲沦落成为阶下囚。我充分理解(lǐ jiě)编剧在主人公和反派之间营造对照(duì zhào)感的良苦用心，但金老板的设计一(yī)开始就顺拐了。编剧在这里非常(fēi cháng)取巧地（贬义）将一个功成名就的企业家(qǐ yè jiā)和一个大型诈骗组织头目作绑定(bǎng dìng)，这样写可以将显赫的社会地位(dì wèi)和其恶毒的用心结合起来，毕竟(bì jìng)在中国本土搞诈骗还是得回避(huí bì)一下聚光灯。艺术作品终归是对现实的抽象(chōu xiàng)，理应在“可能却不可信的事务(shì wù)，和可信却不可能的事务之间(zhī jiān)，选择后者”，而影片的选择明显和(hé)观众的普遍认知产生矛盾。编剧同样没有(méi yǒu)交代——除了和房地产公司勾结——金老板(lǎo bǎn)能走到社会上层是否仅靠诈骗(zhà piàn)所得，他的洗白路径都有哪些(nǎ xiē)，这些都是一部标榜自己是“现实主义(xiàn shí zhǔ yì)”的电影??该回答的问题。很难让(ràng)观众相信，一个备受社会关注的“良心(liáng xīn)金融家”会亲历亲为、甚至有些光明正大地去(dì qù)搞诈骗。而且结尾老板本人亲自出动(chū dòng)搞公关，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让我(wǒ)幻视成近期的西贝和爱??康国宾(guó bīn)，公关绞尽脑汁不如老板灵机一动，下场大家也(yě)看见了。换言之，现实中如果真的有(yǒu)这么做的人，恐怕在良心律师(lǜ shī)“天降雄兵”之前就穿帮了。
在(zài)这一方面，同样背叛“现实主义”的是，本片(běn piàn)为了激化主角和反派之间的冲突(chōng tū)，选择将聚光灯过分聚焦在启航金融(jīn róng)和标榜律所，而忘记营造“沪江市(shì)”的城市生态。这不能仅仅用“这个(zhè ge)故事就是发生在现实世界??的”来(lái)一笔带过，因为电影??无论是依靠真实事件改编(gǎi biān)还是纯虚构，都有义务对故事(gù shì)世界??进行刻画，成为影片道德主题的(de)回响。具体到现实题材电影??，就是为(wèi)影片进行“在地化”处理，而本片恰恰(qià qià)是在这个最该贴地的地方(dì fāng)变得悬浮。电影??的处理，好像故事发生地(fā shēng dì)免疫于公安近几年大力推行的反诈(fǎn zhà)宣传、城市里只有一家NB的公司“启航(qǐ háng)金融”，至于李琪和董主任对谈时(tán shí)提到的“其他手语律师”则只存在(cún zài)于台词里。
在这里我想把(bǎ)话题从“反派问题”上岔开一下，聊聊(liáo liáo)电影??里除了启航金融以外其他顺拐(shùn guǎi)的地方。李琪的律所能够搬到(bān dào)32层的写字楼顶层，在电影??中归因为(yīn wèi)帮助张小蕊一家赢了官司，获得了(le)极大的知名度。但是，光恰“流量饭”是(shì)远远达不到阶层跃升的程度，就(jiù)像最近景德镇爆火的“鸡??排哥”并(bìng)没有因此摇身一变成为精英阶层，编剧在(zài)这里其实是将“名气”和“财富”划(huà)了极不负责任的等号，更何况在(zài)胜诉之前电影??没有半点铺垫本案媒体(méi tǐ)的关注，这里的“游戏时间（Fun and Game）”节拍就(jiù)很想当然了。而且这一个官司打赢(dǎ yíng)了把李推到聚光灯前，其他聋人(lóng rén)类似的遭遇却并没有被连带(lián dài)着曝出来，是不是太小看现在的(de)自媒体人挖热点的能力了(le)。再往前推，我们能发现更多(duō)薄弱之处。比如李律师去见(jiàn)张小晨的时候，影片的闪回采用了(le)静音的处理，模仿的是聋人的(de)视角，但交代的信息仅仅是观众(guān zhòng)已知的信息，拙劣地营造了一个(yí gè)信息差。再比如到张家的小区(xiǎo qū)寻找证据的时候，电影??并没有直接(zhí jiē)展示李律师找到了什么证据，但(dàn)庭审的时候突然就出现了“刚(gāng)找到的视频证据”。我在一刷的(de)时候还以为这里又是李律师(lǜ shī)耍的一个小聪明，二刷的时候才(cái)意识到这里纯粹就是编剧在偷懒(tōu lǎn)，试图用“刚找到”来掩盖编剧能力不过关(bù guò guān)（还真是金老板给的视频，看(kàn)完的时候还以为是开玩笑，现在(xiàn zài)只能用“又蠢又坏”解释了(le)）。不仅如此，李琪在影片后半段重新找到小汤(xiǎo tāng)的时候，小汤二话不说就答应了，丝毫(sī háo)没有铺垫二人如何从先前的大吵一架(dà chǎo yī jià)转变为志同道合，这显得前面电梯戏(xì)挖空心思设计的镜头语言像是精致昂贵(áng guì)的笑话。
说回正题，电影??在反派(fǎn pài)塑造这一方面的致命伤，还是技巧的(de)全面溃败。在观众眼里，金老板看上去(kàn shàng qù)就像是一个大坏蛋，就差把“我(wǒ)是坏人”四个大字刻在自己的(de)脑门上，但最核心的问题还是(hái shì)缺少一个行之有效的角色网络，也是(shì)因此本片呈现出了生硬干瘪的正反(zhèng fǎn)派关系。这里需要厘清一个概念，戏剧(xì jù)意义上的“主角”“反派”和现实生活中(zhōng)我们谈的“好人”“坏人”完全不一样(yī yàng)，后者是基于我们自己的道德判断(pàn duàn)进行的界定，对前者的判断仅仅(jǐn jǐn)是依据角色在故事中的功能(gōng néng)。在（类型电影??）故事开始的时候，主角(zhǔ jué)的生活平衡被打破，他竭力想要(xiǎng yào)解决眼下的问题，因此采取了一系列(yī xì liè)行动，而阻碍主角达成目标的就是(jiù shì)戏剧意义上的反派。反派和主角(zhǔ jué)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对影片主题(zhǔ tí)进行呼应，反派越精彩，故事越好看(hǎo kàn)。
我们不妨对比一下本片吹捧者非常(fēi cháng)喜欢拿来碰瓷的电影??《我不是药??神(yào shén)》的反派塑造。严格意义上讲，“药??神(yào shén)”只能算作“现实题材电影??”而非“现实主义(xiàn shí zhǔ yì)电影??”，但其胜在娴熟的叙事技巧(jì qiǎo)。“药??神”里戏剧意义上的反派足足有(zú zú yǒu)三个：王砚辉（假药??贩子）、李乃文（正版药??(yào)代理）和周一围。该片第二幕下半场的“坏蛋(huài dàn)逼近”节拍，是阻碍主角售卖印度药??(yào)的三股力量的合力：假药??贩子拿捏(ná niē)男主卖药??一事敲诈勒索、正版药??代理跑(pǎo)到印度药??产地试图掐灭源头、周一围(zhōu yī wéi)清理下游售卖印度药??的组织和(hé)买家。它们和故事的主角组织成(chéng)了一个约翰·特鲁比《故事写作大师(dà shī)班》里的完美的四角关系，正是(zhèng shì)反派不断对主角的行动发起挑战(tiǎo zhàn)，电影??的故事才能如此动人；更加难能可贵(nán néng kě guì)的是，文牧野还安排了反派人物(fǎn pài rén wù)的弧线，他们面对主角卖药??一事做出(zuò chū)的选择远比通过台词通报主旨更加(gèng jiā)深入人心。
而本片仅仅有金老板一人作为(zuò wéi)反派（他周围的挂件就更没有(méi yǒu)讨论价值了），在质量（人物维度）和(hé)数量（四角关系）上都达不到同类题材(tóng lèi tí cái)的标准。刻板的、无聊的、一眼望穿(wàng chuān)的、从一而终的坏（字面意义上的(de)无聊，真没啥可聊的），就是立(lì)起来让角色打的靶子。很多观众(guān zhòng)吐槽影片过于套路，恐怕病根子就(jiù)在过于双重扁平的正邪对立上(shàng)。编剧彻底避开了对于“功名”一词承载(chéng zài)的大量灰色地带，而是选择了“向(xiàng)邪恶资本家开团”这样短平快的“伪群众路线(qún zhòng lù xiàn)、真爽文爽剧”逻辑。如果波米当年对于《我(wǒ)不是药??神》的批评成立，那么本片只能(zhǐ néng)是变本加厉。
电影??在剧作上最严重(yán zhòng)的问题，相信大家在这个档期的(de)电影??里也经常见到，便是对于人物(rén wù)、台词、音乐等要素的铺张浪费。电影??是(shì)一门节约的艺术，“少即是多”是(shì)不可被挑战的真理，除非电影??聚焦(jù jiāo)的就是某种过量状态本身；从另(lìng)一个角度说，那些铺张浪费的东西哪怕(nǎ pà)在商业片的讨论语境下都不能(bù néng)称之为艺术。但本片则反其道行之，这里(zhè lǐ)说的并不是一两场戏的问题(wèn tí)，而是它把这个别的电影??都巴不得(bā bù dé)甩掉的毒瘤深深嵌入进剧作，成为(chéng wéi)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从前面的讨论(tǎo lùn)我们也不难发现，本片的剧作基础(jī chǔ)基本上和古代建筑的窗户纸一样薄(báo)，所以挥霍无度也可以是一种生存法则(fǎ zé)、一块遮羞的布。我们甚至可以说(shuō)，拿掉了铺张浪费，就拿掉了本片的(de)力量。
电影??铺张浪费的第一个表现，就是人物(rén wù)塑造的重复。电影??在反派塑造上(shàng)扣扣嗖嗖，对聋人配角的塑造也(yě)基本上就会复制粘贴。电影??中所有的(de)聋人配角，除了那个纯坏的白毛和(hé)主角父亲以外，都是被金老板(lǎo bǎn)诈骗的可怜人，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(de)不同，就是张小晨和张小蕊选择反击、吴阿姨(wú ā yí)选择为虎??作伥最终自我毁灭、其他聋人家庭(jiā tíng)选择两边横跳、而便利店的老马(lǎo mǎ)被编剧便利地选择当男主的情感(qíng gǎn)按摩。编剧的写作原则里面有一条(yī tiáo)，“从故事前提的深处找出道德层面(céng miàn)的难题开始，赋予你的角色以(yǐ)个性，接下来，试着在整个故事里逐渐(zhú jiàn)发展出道德难题的各种可能性”；而(ér)本片这些配角的最大问题，就是他们(tā men)（连带着其他配角）在道德层面没有(méi yǒu)困难，因此无法对影片的主题产生(chǎn shēng)有效回应。就算是张小蕊靠小偷小摸补贴(bǔ tiē)家用，观众也清楚地知道她最后(zuì hòu)会站在李律师的这一边(yī biān)。这样的“聋人群像”仅仅比面目(miàn mù)模糊好上一点，仍然是扁平的(de)、单调的，仍然是电影??中被拯救(zhěng jiù)的客体而非故事的主角。
人物(rén wù)重复的涟漪效应也自然会蔓延到(màn yán dào)故事的选择，既然编剧没给自己(zì jǐ)留下什么通向主题变奏的进路，那(nà)就只能反刍，让角色重复经历之前(zhī qián)经历过的事情。最典型的例子(lì zi)就是李琪从“纸醉金迷”到“幡然醒悟”这几场(jǐ chǎng)戏。和董主任聊天、酒醉被夸赞(kuā zàn)是“律师楷模”、和老马吃晚饭、在街上(jiē shàng)偶遇张小蕊对她大倒苦水、试图劝解(quàn jiě)吴阿姨——一共是连着的五场戏(xì)，仅仅服务于一个戏剧目的，就是让(ràng)李律师意识到“名利”和“正义”到底(dào dǐ)该站在哪一边。尽管人物转变不能(bù néng)是一蹴而就的，李琪的信念在第一场(dì yī cháng)开头到第五场结尾也确实发生了(le)非常大的改变，但问题在于这(zhè)五场戏都是李琪被动地接受(jiē shòu)某个理念/现实，他自己在第五场劝人(quàn rén)下楼以外处于完全的被动，这导致(dǎo zhì)服务于同一戏剧目的的桥段并(bìng)不构成因果，因此是冗余的、重复(chóng fù)的、浪费的。尤其是这样的处理(chǔ lǐ)浪费了吴阿姨这一个很好的(de)对照角色。吴阿姨和人物转变前的(de)李律师一样，一门心思向钱看，她指望着(zhe)通过投机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(shēng huó)，但吴阿姨陷得太深，拉了太多人入伙(rù huǒ)，和同样身处歧路的李律师形成(xíng chéng)了很好的对照。但前面四场(sì chǎng)戏都服务于同一目的，且前(qián)一场就是一场强情绪的戏，导致(dǎo zhì)这一段想拉情绪但拉不起来(qǐ lái)，只能靠“跳吓”产生的吊桥效应糊弄(hù nòng)过关。从这里（接下来也会讲其他(qí tā)的遮羞手段），我们可以生动地看出(kàn chū)角色复制粘贴对戏剧效果的破坏，其实(qí shí)把老马的角色各分一点到张小蕊(zhāng xiǎo ruǐ)和吴阿姨身上，虽然治标不治本，但起码能(néng)让情节更加紧凑。
电影??铺张浪费第二个表现(biǎo xiàn)，就是把台词“写在角色鼻子上(shàng)”，是对“展示，不要告诉”的彻底背叛(bèi pàn)。本片中的角色——就像我在(zài)《恶意》影评里吐槽的那样——仿佛(fǎng fú)鬼上身一般，不顾语境拼了命地要告诉(gào sù)世界??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。李琪(lǐ qí)律师作为CODA就是想要自己的声音被(bèi)所有人听见，本是一个围绕“聋”与“哑(yǎ)”的一个很棒的主题，但编剧难以(nán yǐ)抑制向观众炫耀自己天才构思的(de)欲望，以至于在影片中间四十分钟就用(yòng)不同的台词讲了三遍，其中有(yǒu)两遍还是吼出来的。这两遍里面(lǐ miàn)电梯那一场戏尤其灾难，尽管导演(dǎo yǎn)的构想有可取之处。在电梯间里面，两个(liǎng gè)角色像是chat-bot一样从个人道德准则到(dào)对世界??运行规则的看法没有节制(jié zhì)地大吵三分钟，仿佛他们知道自己在下文(zài xià wén)再也没有机会展露自我，便要在(zài)这一场戏强行解释角色出厂设定(shè dìng)。如果下文有callback那这一段虽然略长(lüè zhǎng)但并不算是疑问手，但编剧(biān jù)一方面让李律师当复读机，不断重复(chóng fù)观众早就知道的内心独白，另一方面直接删除(shān chú)对于小汤后续的塑造，也没有回答(huí dá)为什么李律师重新找上他时(shí)他爽快地答应（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(méi yǒu)），降格成为解释剧情的NPC。金老板的(de)台词写得更是灾难，和李律师碰面(pèng miàn)就滔滔不绝地谈论自己的人生观、价值观(jià zhí guān)、道德观，自己往自己脸上写“坏蛋”二字(èr zì)；到了影片结尾，甚至直接借角色(jué sè)之口说出来“聋人听不见，因此更相信(xiāng xìn)自己看到的东西”这类关于信任(xìn rèn)的中心思想，而这一点全在之前李(lǐ)律师小火之后录的视频里就(jiù)已经说过了。人物的自白其实(qí shí)是很有力的剧作工具，可以直接(zhí jiē)承担“主题回响”的作用，而电影??中(zhōng)大面积难过查重的自白其实就是编剧(biān jù)对主题挖掘浅尝辄止、仅停留在口号(kǒu hào)层面的体现。
不断重复的念白，在我看来(zài wǒ kàn lái)就像一台永不眠的金句生产(shēng chǎn)机。在这里我们可以再次对比《我(wǒ)不是药??神》。“药??神”里面出来的金句同样(tóng yàng)不少，但导演的处理相对克制，其中(qí zhōng)一个原因是这些金句其实很大程度(chéng dù)上都是观众的后见之明(zhī míng)，而非影片的“自我标出”；换言之，这些(zhè xiē)台词在影片中都有自己的(de)剧作意义，而它们写得足够精干凝练(níng liàn)才被广为传播。王砚辉对徐峥的(de)劝告“世界??上只有一种病，穷病”，其(qí)潜台词的意涵是结尾男主“辛德勒式(shì)成圣”的反面，即“你做这些都(dōu)是徒劳，不如为自己牟利”，且仅仅(jǐn jǐn)用一句就完成了《震耳??欲聋》三场戏才(xì cái)完成的剧作任务；徐峥对周一围怒吼(nù hǒu)“他就是想活命，他有什么罪(zuì)”，是对周一围、进而是影片中情法矛盾(máo dùn)的叩问，也促成了周一围的人物(rén wù)转变，达成双重戏剧目的同时观众也(yě)能清晰看出在台词背后徐峥饰演(shì yǎn)的角色对这一个矛盾的态度(tài dù)，压根不用借角色之嘴念出来；而(ér)老奶奶对周一围的求情则彻底让(ràng)周一围饰演的角色破防，完成了人物(rén wù)的转变；就连结尾被很多人(rén)诟病煽得太过的警车戏，在前面(qián miàn)也做了callback，徐峥参加葬礼的时候(shí hòu)从炽热的凝视之中穿过，就和(hé)这一次的凝视有很大不同。
不难看出(bù nán kàn chū)，“药??神”围绕着卖印度药??这一(yī)主线情节做了层次丰富的道德(dào dé)探讨，而反观《震耳??欲聋》在同样的考题(kǎo tí)面前就只会1.0的煽情了。大量的(de)金句，配合上同样呈大水漫灌之势(zhī shì)的、实际上相当低效的闪回（这里的(de)闪回在很大意义上并不是指闪回(zhǐ shǎn huí)影片主要情节以外的事情——比如说影片(yǐng piàn)中多次闪回李琪童年遭遇——而是指(zhǐ)影片就把之前发生过、甚至几场(jǐ chǎng)戏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再原封不动(yuán fēng bù dòng)地拿出来再交代一遍）以及烂(làn)大街的煽情配乐，生怕观众理解不了(bù liǎo)角色这个时候在想什么，生怕观众(guān zhòng)错过了某个角色嘴里吐出来的金句(jīn jù)。
从我们对金句的讨论可以自然地(dì)过渡到本片隐藏得最深的问题(wèn tí)——也是所有伪现实主义电影??的通病(tōng bìng)——用形式击垮表达。
不知道各位在(zài)看电影??的时候有没有和我一样(yī yàng)的疑惑，就是影片中的聋人们(rén men)在电影??第三幕表现得像一群墙头草??(qiáng tóu cǎo)，一开始李律师向他们承诺会(huì)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就都信(xìn)了，后面流氓来威胁一下，他们就(jiù)又不帮忙了，难道他们之前不(bù)知道流氓的手段吗？在结尾法庭(fǎ tíng)戏，李琪用手语号召大家“做自己的(de)英雄”，聋人们就又被感召了(le)，他们真的不怕事后被清算吗？电影??(diàn yǐng)中这个群体对男主的共情机制(jī zhì)也很莫名其妙。让我们回顾一下李(lǐ)律师是如何取得电影??中聋人们的(de)信任的。只有影片前半段，李律师帮助(bāng zhù)张小蕊获得调解、帮张家打赢官司这(zhè)两件实事，其他的全部流于身份(shēn fèn)政治——而且每每是男主自己提到自己(zì jǐ)的童年、自己的过去，抑或是别人(bié rén)回想起男主的童年，认同就达成(dá chéng)了。尤其是结尾错位的手语自白(zì bái)，男主讲述自己的故事、向之前装聋作哑(zhuāng lóng zuò yǎ)道歉，随即号召大家“开团”，大家立刻热烈响应(rè liè xiǎng yìng)。这里暴露出来的问题，不仅仅是是(shì)将聋人这一群体进行去思考化且(huà qiě)前后矛盾的处理，仅仅把他们当成推动(tuī dòng)剧情、给男主上高光的工具，很难说对(duì)他们的真实生存状况有多大(dà)关照；而且还是它其实并没有跳出(tiào chū)之前金老板利用CODA身份引导他们被(bèi)骗的共情逻辑。
各位也许知道，古希腊(gǔ xī là)的时候有一种思想流派叫“智者(zhì zhě)派”，也可称为“诡辩派”。在哲学(zhé xué)上他们信奉相对主义，而在日常生活中(zhōng)，他们通过在古希腊的司法系统中(zhōng)取得胜利而获得社会上的认可。他们(tā men)中很多人穿梭于城邦之间，收费教学(jiào xué)，且往往定价高昂。亚里士多德就曾抱怨(bào yuàn)说，他们只不过在传授一些“让糟糕(zāo gāo)的论证看起来好看的技巧”。很难说后世(hòu shì)对他们的印象有多大程度是(shì)出于偏见，但没有人可以否认的(de)是这群人及其擅长修辞的艺术。而(ér)在影片中，李律师和金老板(lǎo bǎn)都精于此道。李律师和金老板(lǎo bǎn)的最大区别仅仅在行为的结果(jié guǒ)上，后者将你带入火坑，前者引领(yǐn lǐng)你走向希望。它最大的问题在于(zài yú)，它是用结果为手段提供正当性(zhèng dāng xìng)的；换句话说，电影??兜兜转转，最后在结尾(jié wěi)的庭审现场又回到了“非我族类，其心(qí xīn)必异”的振臂一呼（金句）。因此，我们只能把(bǎ)它当作是修辞的胜利、而非正义(fēi zhèng yì)的胜利——这是全片最深层次的顺拐(shùn guǎi)。李琪在影片开头就讲过，“接(jiē)一个案子，名和利总要占一头”，而影片(yǐng piàn)结尾的胜利让李律师名利双收，从(cóng)这个意义上——也归功于编剧对于“名利(míng lì)”的浅薄理解——它也甚至可以象征(xiàng zhēng)着主角完成了360°的转变：他最终(zuì zhōng)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，并在(zài)道德上自我感觉良好。从这里开始，电影??(diàn yǐng)也就不是什么“现实主义”，甚至不再是(shì)“现实题材电影??”，而是和现实彻底脱节(tuō jié)。它实际上是一个用金光闪闪的话语(huà yǔ)/口号、振聋发聩的配乐糊起来的花架子(huā jià zi)，在最表面的意义上调动观众(guān zhòng)的情绪，但当我们向内看(kàn)去的时候，会发现里面什么都(dōu)没有。
董晨宇老师????在谈论“为什么(wèi shén me)‘傻子共振’是一个伪学术概念”的(de)时候曾经提到，“我们对世界??复杂性的(de)敬畏，我们对‘金句’的警惕，正变得(biàn dé)前所未有地重要”，而本片这样大开大合的(de)煽情恰恰是对现实复杂的不敬(bù jìng)；主创的创作态度暴露出他们不想和(hé)观众形成对话关系，而仅仅将观众(guān zhòng)当作被动地等待投喂情绪的(de)小孩。这种大家长式的创作思路恰恰(qià qià)和当下流行的网络短剧高度同构(tóng gòu)。那些认为本片“很有教育意义”的(de)观众不一定知道，他们只是在分食(fēn shí)现实的remain，只是在赞美一具预制的(de)空壳；那些看完电影??之后哭得(dé)梨花带雨、自以为体验到电影??艺术精髓(jīng suǐ)的观众也未必知道，他们自己才(cái)是被现实中的“金老板们(men)”行骗的对象。
张小晨家里情况有点特殊(tè shū)，打打感情牌??没准真的有用呢。（by小汤(xiǎo tāng)）
